日期:2026-04-17 09:58:26

大小眼、乱糟糟的卷发、红色的身体——这是一个名为「真理子」的漫画人物,在小红书上有十几万人的关注。
她时常自我否定、讨好、拧巴、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,这些都是典型的东亚小孩心理,让很多人点赞表达共鸣,「这就是我啊」。
慢慢地,「真理子」看世界有了颜色,成为有主体性、有边界、能表达愤怒的成熟大人。
这背后,是漫画博主、绘本作家李真子7年的内心成长之旅。
2018年,工作十年后,她因抑郁症陷入低谷,决定拥抱童年最喜欢的画画,同时在简单心理平台进行心理咨询。
李真子善于将心理状态转化为视觉叙事,在小红书上创作以「真理子」为主人公的心理主题漫画,温暖和治愈了很多人。
前段时间,真子出版了第一本漫画集《憋回去的眼泪去哪了》,我借此和她聊了聊,这些年如何远离自己,又如何重新治愈自己。
我意识到,这是一个典型的,东亚「空心好学生」重新找到主体性的故事。
听从外界指引,「优秀」了很多年,经历了抑郁低谷后,才敢去做自己喜欢的事。惊喜地是,主体性也从这个过程中慢慢生长出来。
也许你能从某个阶段看到自己的影子。
▼ 以下是李真子的自述:
本期对谈也录制了播客节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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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工作十年,我才敢
把喜欢的画画当作事业
一开始,我并没有刻意策划一个这样人物形象(真理子),开始画画那段时间我有很多涂鸦本,脑子里想到什么就画什么,这个角色是在某一天随手画出来的。
后来发现大家在小红书上特别喜欢这个形象,很多人说这个女孩「像自己」,我也在想,她(真理子)为什么受欢迎?可能我无意中创造了一个既普通,又能给人留下印象的角色,她没有惊人的美貌,也没有特别突出的特征,正因为不够具体,反而让人容易投射自己。
她又有一些独特的细节,大小眼表达了我想要的恐惧感和呆萌感。红色的身体,是当时在漫画本上用红色胶带粘贴出来的,感觉比较随意。头发我第一次是用左手画的,颤颤巍巍的,后来就沿用了这个发型。既有个性又很普通,可能才引起这么多共鸣。
涂鸦本上的第一幅「真理子」
我确实挺小的时候就流露出对画画的喜爱,还没上学前,家人就会抓着我手画一些涂鸦,我现在还留着当时的画,其中有一幅三岁时画的小人,姥爷还给批注:「外孙女才三岁就有如此大作,姥爷十分欣慰」。
所以说家人还是给与了很多肯定。我一直没敢追求画画这件事,并不是外界阻力多,而是自己给自己设限。
三岁时的「作品」
上初中的时候,我跟最好的朋友一起买了空白漫画本,以同学为原型画漫画。人物很简单,但当时画得特别有激情,还编了不少故事,同学们也喜欢,会传着看。
后来有个同学因为被画成丑角,很生气,当面把那本漫画撕了。我们当时特别尴尬,没再继续画了,再加上初中后半段学习越来越紧张,这段经历就到此为止。
之后我跟大多数人一样,回归到正常的学习生活。大环境就是这样,我小时候也不叛逆,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学生,自己也潜移默化地认同了这种观念,会觉得体育、美术都不重要,语数外才重要。
从那之后,就没再画画了。
大学我被调剂到生物专业,热情不是很高,但我的成绩还是很好,因为英文不错被送到欧洲交换。我记得当时去美术馆参观,看到很多艺术作品,还是会心动,想画画。但后来想了一阵,我已经十八九岁了,太晚了,人家可能都是从小开始学(画画)。
现在想想,其实全都是自己给自己设定的「牢笼」。大学毕业我被同学拉着考研,选了金融,就觉得以后好找工作。我成绩又很好,顺利考上了。
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喜欢金融,用现在的话说,可能也是缺乏「主体性」吧,自我真的很弱,清楚自己适合什么,但不敢去追求。
学了之后发现自己更不喜欢了,读研的时候大家都目标清晰,在各种券商和投行实习。只有我非常孤独和迷茫,我记得当时学校养了两只羊,我就天天跟动物们呆在一起,或者到处乱走。
图源:《步履不停》
毕业后要工作了,我先是跟朋友去创业,后来又跳槽到一家央企,再没想过画画。直到2018年左右,这个时候我工作已经快十年,因为工作环境的变动,我的状态变得非常差。
精神低落,经常莫名其妙地哭,晚上失眠,其实就是一些抑郁的症状。但这些都还好, 真正让我下决心辞职的,是出现了一种「失控」的感觉。
比如群聊有人只是提了一件跟我有关的工作任务,我就想发飙。有一次,我走在街上看到麦当劳,突然想去抢人家的薯条,我觉得我可能要「疯」了,站在原地,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,僵了十分钟。那种失控的感觉太恐怖了,这肯定不对劲,超越了我认知的范围。
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需要休息,需要调整,可能这就是人的自保本能吧。
02
人到低谷的时候
就会想要拥抱童年
人到低谷的时候,就会想要拥抱童年,拥抱一个曾经让你感觉很好的东西,所以我当时就想到画画了。
以前恐惧比较多,不敢放下「好学生」「数理化学得好」「稳定的工作」等等光环,既然现在(辞职后)已经放弃了所有的东西,那何不搏一下?有的时候就是这样:不破不立。
一开始我画一些写生,以练习为主,但我也会尝试和心理状态相关的表达,比如画一个人碎了,一个人变成一滩泥,一个人在一个玻璃瓶子里,已经是现在「真理子」的雏型了。
早期的练习
当时, 我觉得把内心感受画出来是一种安慰,一种表达。相较于文字,画面其实和我们的体验更接近一点,文字是抽象出来的。
我记得有一些画面感比较强的作品,比如一开始是一个人不存在的情况:没有脸的、透明的,或者那种很黑暗的、被挤压的,后面这个人慢慢更清晰地存在了。有粉丝留言说,「哇,我一篇一篇往后翻,真的觉得自己的存在感变强了。」也许通过视觉的捕捉,进入ta的感受,身体就产生了相应的反应。
←左右更多→
另外,画面经常能包含一些文字描述没有的东西,比如「我感觉像是活在玻璃瓶里」,通过画面,你能更深入地感受到,除了一种隔阂,还会一些恐惧、窒息感等等,文字可能就会简化掉一些信息。
抛开画的内容,画画过程本身对我也是一种疗愈。一开始我还会急于传达一些东西,可能也是憋了很多情绪在心里,老想画一些大道理。慢慢地,目标感也没那么强了,画画过程中的感受本身就是意义。
我后来去上了一个插画的研究生,上素描课的时候,老师会教,你的目光要集中在目标上,你要感受自己手的力量,感受那个材料,画得像不像是最不重要的。
之前画画,想临摹一个东西,我是很紧张的,非常关注画的这东西像不像,头脑有各种批判。但画画其实结合了身体和头脑,是一种综合感受。
就像我们现在在这个房间里,如果要画这个灯,我先感受,它给我一种很温暖的感觉,然后再想怎样把这种感受表达出来。
从小到大,应试教育也培养了我们的「身心不合一」。我经常想起高中时的场景, 头脑高度集中地转,但身体就像牛马一样,一动不动,被塞进各种零食,吃得胖胖的,情绪也是被压抑的,头脑、身体和情感三者完全割裂,后来工作了也是这样。
画画的这些年,我才逐渐把忽视的身体、情绪找回来,体会到这三者融合在一起,慢慢流向一件事的感觉。
03
治愈的过程
还是在关系里
当时除了画画,我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一些心理上的问题,可能需要心理咨询。应该是2017年12月,我做了第一次,中间停过一小段,就一直到现在了。
对我而言,这些年家人、朋友都很重要,而咨询师与我的关系,在我的成长中更是重中之重。这也是为什么,我的很多漫画都很强调关系的作用,会有智慧老人、神秘人等角色出现。
有读者会质疑这点,我记得豆瓣上有一个评论,「这个作者挺好的,但她为什么老强调关系?」我从小红书上的粉丝身上也能感受到,这些年主流的心理学观点都是强调自我,要依靠自己、追求独立。
这当然没问题,但独立是一个目标,治愈的过程,还是在关系里。
这么多年,咨询确实给我带来了很多改变,远不止我最初设想的「摆脱抑郁」那么简单,虽然情绪低落、失眠等症状确实也渐渐消失了。到了咨询中后期,我在个人成长方面的变化其实更明显。
心理咨询其实并不是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,是一个教育、鼓励或规训的过程。打个比方,就像父母想让孩子自信,不必天天叮嘱「你要自信」,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没提过「自信」二字。只是在孩子做事时,给予关注、理解和肯定,孩子自然就会变得自信。
心理咨询的逻辑也是如此,它的核心在于与另一个人(咨询师)的相处过程本身。
我想到咨询中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:我以前习惯盯着负面的事情看,所以特别爱抱怨,经常有一些口头禅「人生特别苦、人生不值得、为什么我就这么惨?」就像林黛玉一样。可想而知,这七八年我向咨询师抱怨了多少。
然后有一天,我突然就想明白了,我为什么要这么(苦)?我不想再这样叙事了,开始能看到事情好的一面了。我当时特别激动,因为这件事纯粹是我自己想通的。
这么多年,咨询师从未有一次明示,或者哪怕暗示我要积极、不悲观。每次她就只是倾听,试着理解你此刻为什么抱怨、抱怨背后的情绪等,全然地接纳你,没有任何评判或期待。
这就是咨询关系和其他关系的核心区别,在生活中,朋友可能会安慰你、鼓励你,甚至给你提建议,但这些在咨询中都很少,咨询师更不会给明确答案。有时哪怕我很焦虑地追问解决办法,他也不一定会「给答案」。
起初我还疑惑,咨询师的工作也太简单了,甚至问「你会说话吧?」后来我才意识到, 我们需要的不是答案,而是耐受「无答案」的能力。和咨询师一起耐受这个(找不到答案的)过程,本身就是疗愈。
所以关系还是特别重要,虽然人们现在经常强调「主体性」什么的,但需要有一个客体,才会有一个主体,对吧。 你得撞到另一个东西上,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。
04
改性格就相当于
逆天改命
这些年因为在小红书上画心理学漫画,接触了很多有心理困扰的朋友,我发现大家困扰的点各不相同,哪怕是「抑郁」,症状差别也很大,但有个共同点—— 大家总期待有一个快速的解决方案。
比如经常会有人在粉丝群里求助,「最近很痛苦,该不该跟别人说」或者「和妈妈关系不好,该怎么办」,这种情况其实很难回答,因为不了解对方的前因后果,只是一些碎片化表达。
一般情况下,我会尽量避免下结论、给建议,而是鼓励他们先观察自己的状态和当下的现实情况。
不少人对心理治愈的误解还是挺深,以为只要有大牛给一个深刻的见解,就能从复杂的问题中走出来。很多人也会直接下结论,比如判定对方是NPD,让其别理会。 这种快速诊断加解决方案的方式,我觉得并不是好的方式。很多时候,我们就只能从当前位置往前挪一小步。
我这些年的感受是,心灵成长和改变的过程,和我们小时候学习语数外差别特别大,很难只通过知识性的东西完成,它太复杂了。有点像你种一棵树,想要枝繁叶茂,可能需要做的是浇水,把树根养好,也许自然就开花了,而不是整天想在花上、在树枝上做文章。
这个过程会非常漫长,我一开始也以为心理咨询只需要一两次,后来进行了这么多年,心态也变了,我觉得改不改变都行,不会追求立刻有什么效果。因为像原生家庭,小时候经历的很多事,还有天生的基因,这些对你的塑造太深刻了。
人们都说「性格决定命运」,改变性格其实就相当于改命了。所以你想想,这是多么难的一件事。
因为我的漫画也经常画一些成长前后的转变,可能很多人会觉得向往,但这个漫长的过程通常被弱化和省略了。所以对自己不用要求那么苛刻,我们没办法从一个I人彻底变成一个E人,能变成一个相对没那么内耗的I人,已经很不错了。
接下来我要准备我的第二本书了,想画一些更系统的作品,让人物更具体一点,小红书上的漫画还是比较发散。这些年积累了很多心理成长的感悟,还是想通过画画的方式好好表达出来。
2026年,我对「真理子」也没有太多期待,希望她能开心一点,也希望大家都能开心一点吧。
采访/作者 寒冰
责编 瑜婷
封面及配图 李真子的漫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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